下坠。
永无止境的下坠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苏晚失去了所有方向感,只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。她闭上眼,等待着撞击的到来,脑海中闪过顾言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——冰冷中掺杂着一丝她熟悉的心疼。
五年前的他,连看到她手指被纸划伤都会紧张地捧起来小心包扎。那个温柔的顾言,真的会忍心让她经历这些吗?
“砰!”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临,她落在了一片柔软之上。苏晚小心翼翼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老旧但干净的单人床上。环顾四周,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,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——一张床,一个书桌,一把椅子,还有一个塞满书的简易书架。
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。这是顾言大学时在校外租住的房间,她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周末午后,陪他复习功课,偶尔下厨做一顿简单的晚餐,相拥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入眠。
苏晚坐起身,手指轻轻抚过书桌桌面,那里还留着一块墨水渍,是她不小心打翻顾言的钢笔留下的。当时他笑着说这是“永恒的纪念”,然后搂着她在渍迹旁画了一颗小小的心。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她轻声自语,胸口闷痛。
房间里没有窗,唯一的门紧闭着。书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顾言熟悉的笔迹:
【欢迎来到记忆之屋】
规则:
1.门将在三分钟后开启
2.门外是绝对安静的图书馆
3.在那里,任何声音都会招来噬声者
4.找到红色的书,它将指引你离开
5.记住,绝对的安静
苏晚捏紧纸条,深吸一口气。绝对安静的图书馆?这对她而言几乎是致命的挑战。
从小,她就患有哮喘,虽然成年后症状减轻,但在紧张或剧烈运动后仍会发作。而在这个所谓的“绝对安静”的环境中,哪怕是呼吸声稍重都可能带来危险。
她摸了摸口袋,心里一沉——平时随身携带的吸入器不见了。
桌上的老式闹钟滴答作响,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几。苏晚快速检查了房间,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物品,只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一看,竟是半页撕碎的情书,是顾言的字迹:
“...昨晚又梦见你,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,阳光为你镀上一层金边。我不敢打扰,只好假装找书,偷偷看了你半小时。晚晚,你可知道,你抿嘴思考时,左边脸颊会有个浅浅的梨涡?我数过了,一个下午它出现了十七次...”
苏晚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这封信她从未收到过,就像走廊灯柱上那些刻着的文字一样,都是他不曾送出的心意。
“叮——”
闹钟响起,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。
门外是一片浩瀚的书海。高大的书架如森林般密集,向上延伸至看不见顶的黑暗,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书香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。最诡异的是,这里安静得可怕——没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,没有脚步声,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晚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踏进图书馆。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,吸收了所有脚步声。她环顾四周,每个书架上都标有分类,但都是些她看不懂的符号。
规则说要找到“红色的书”,可放眼望去,所有的书籍都是清一色的暗色调——深棕、墨绿、靛蓝,就是没有红色。
她开始在书架间穿行,努力控制着呼吸,让它轻缓再轻缓。图书馆大得惊人,仿佛没有边界,只有无尽的书架和书本。偶尔,她会看到其他闯入者的痕迹——一本掉落的书,一只遗落的鞋子,甚至是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但就是找不到红色的书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苏晚感到胸口开始发紧,熟悉的窒息感缓缓升起。糟糕,是哮喘要发作的前兆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但越是紧张,呼吸就越发困难。
在一个转角处,她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点红色闪过。希望重新燃起,她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,却没注意到脚下的一本书。
“咚——”
书被踢到的声音在死寂中如惊雷般炸响。
苏晚僵在原地,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从书架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像是某种多足的生物在迅速爬行。声音越来越近,伴随着湿漉漉的喘息。
噬声者。
苏晚不敢动弹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附近,在书架的另一侧,正在搜寻声音的来源。
胸口的紧绷感越来越强烈,她急需深呼吸,但此刻连正常的呼吸都是奢侈。眼前开始出现黑点,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不行,不能在这里倒下...
她小心翼翼地后退,试图远离那个声音。但就在她移动的瞬间,噬声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摩擦声骤然加快,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!
苏晚转身就跑,再也顾不得安静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,如同敲响丧钟。
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,她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、如同腐烂纸张般的气味。胸口痛得像是要炸开,每一次呼吸都变成痛苦的挣扎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,她猛地拐弯,躲进两排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,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。噬声者的脚步声在路口停顿了片刻,然后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。
暂时安全了。
但苏晚的状况却在急剧恶化。缺氧使她的视线模糊,肺部急切地渴求着空气,而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发出明显的哮鸣音——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,这无异于自杀。
她捂住口鼻,试图压抑呼吸声,但这是徒劳的。窒息感越来越强,意识开始涣散。
要死了吗?死在这个由顾言创造的诡异世界里?死在他不曾送出的情书所指向的图书馆?
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,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顾言。
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眼神复杂地看着蜷缩在地、痛苦挣扎的苏晚。没有言语,他单膝跪地,伸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口鼻之上。
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她的肺部,奇迹般地缓解了支气管的痉挛。呼吸渐渐顺畅,但苏晚的眼睛却睁得更大了——她看见顾言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“你...”她刚发出一个气音,他就摇了摇头,示意她保持安静。
这时,远处再次传来噬声者的爬行声,比之前更加急促、更加密集,似乎不止一个。
顾言闭目凝神,眉头紧锁。苏晚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波动,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以他们为中心向外扩展。当那爬行声到达附近时,它停顿了一下,然后困惑地转向了别的方向。
得救了。
但顾言的状况却明显变得更糟。他支撑着书架勉强站起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被他迅速擦去。
“为...什么...”苏晚用口型问道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,伸手指向某个方向。顺着他指的方向,苏晚看到不远处的一个书架上,赫然立着一本鲜红色的书,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显眼。
“记住...”顾言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规则...不只是限制...也是保护...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如同即将消散的雾气。
“顾言!”苏晚忍不住叫出声来,尽管声音很轻。
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,那眼神中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——痛苦、眷恋、决绝。
然后,他彻底消失了。
图书馆恢复了之前的死寂,但苏晚能感觉到,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。噬声者似乎暂时离开了这个区域。
她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——呼吸已经完全顺畅,哮喘症状奇迹般地消失了。
走向那本红色的书,她发现它其实是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,书脊上烫金的标题是《致晚晚:未寄出的一百封情诗》。
翻开扉页,上面是顾言的笔迹:
“给我此生唯一的爱:
如果言语会带来伤害,
如果真相会摧毁美好,
我选择沉默。
即使你会恨我,
也胜过让你陪我坠入深渊。”
苏晚抚摸着那些字句,泪水无声滑落。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什么样的“深渊”,让他宁可让她恨他,也要选择离开?
她合上书,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熟悉的电影票根——是她们第一次约会看的那场电影。票根背面,有一行新添的小字:
“救救我。”
字迹是顾言的,却显得慌乱而潦草,与前面工整的诗句形成鲜明对比。
苏晚握紧票根,抬头望向图书馆无尽的黑暗。
“无论如何,”她轻声自语,声音坚定,“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。”
更新时间:2025-11-29 20:05:32